養老居。

鍵盤敲打聲反常的沒有在高橋涼介的房裡響起，被擱置在床頭的手機不斷震動的手機上頭，顯示來電者正是啟介，多達六十餘通的未接來電讓手機所剩不多的電力岌岌可危，最終，還是在一聲警告的「嗶─」之中，把原本的安靜還給黑暗的臥室。


從房間的主人駕著FC到秋名湖畔到此刻，時針已完整繞完一百八十度。


連日來的滂沱大雨，使秋名湖失去平日的朦朧美感，也成了最佳的遮掩。


路過的人大多行色匆匆，誰也沒有注意到湖邊異狀，更不會有人想到，大名鼎鼎的白色彗星竟會窩在那種地方超過六個小時。


醫學院的報告才完成三分之一、也和史浩約好了要討論Project. D的下一步、甚至承諾久久不見的老友出去見個面。


然而，他只是傳了封簡訊，也不管對方收到有否或回應些什麼，抓了車鑰匙就離開家，到秋名湖畔發呆了整整六小時。


這一切失常的開頭，竟是來自心裡最深層的恐懼。


有些嘲諷的揚起嘴角，若讓認識他的人知道，鐵定會跌破一堆眼鏡。




其實，自己全都看到了。


那個女孩的臉上滑下了淚，顫抖的唇就這麼貼上他的。


彷彿過了幾世紀那麼久，他的手才彷彿像慢動作似的抬起。


就是那一刻，選擇踏下油門，不理會耳邊啟介的鬼吼鬼叫，一路狂飆回家，就算強自鎮定，打開電腦浮上的不是往常冷靜有調理的思緒、而是從未有過的暴怒與慌亂時，他不得不向自己投降。


在意。
在意到前所未有的恐懼著。
恐懼將親眼目睹自己失去摯愛的那一刻。


那樣的情緒跟隨著冰冷，從指尖一路向心臟蔓延，一點一滴的將他浸到無聲的絕望世界裡。


啟介從一開始的氣憤到後來的擔心，拼命幫那人辯解的樣子激動的好笑。




──為什麼要開走呢大哥！！！藤原那小子很有可能只是要推開她……不！一定是要推開她的！！……大哥你別不講話啊！那傢伙蠢歸蠢，可他也不是那麼容易就變心的人！！為什麼不相信他？！




因為，啟介。
我不相信的不是他，是我自己。


我甚至，連那雙手緊緊回抱住那名女孩的「如果」，也不敢假想。
那畫面只要一出現，總覺得身體會被活生生肢解掉似的，慘不忍睹的血肉模糊。


你不知道，啟介。
他曾經為那個女孩燃燒多少愛戀。
他曾經是這麼雀躍的期盼屬於他們的那一份幸福到來。


也許，
那個女孩被他擱在心裡很重要的位置上。
也許，
那個女孩被放在他心裡很深很深的地方。
也許，
這些都不再是過去式。








他永遠記得，告白那天，害羞的戀人愣了好久好久，要不是驀然爆紅的臉蛋完全出賣了主人，他都以為自己將嘗到第一次告白就被拒絕的經驗。


一個輕到幾乎看不見的頜首，讓他欣喜若狂。


活了二十幾年第一次有個人，讓他產生如此強烈想擁入懷中的衝動。


一步一步有計畫的靠近，然後在腦內無數次的沙盤演練後，帶著強自的鎮定，說出每一句模擬過不下千次的台詞。


讓他走向自己，把彼此的距離一點一滴的拉近，從生疏客套甚至帶著點敬畏的領隊身份，到推心置腹、帶著隱約曖昧的朋友，每成功一點，他幾乎是耗盡全部的自制力，才沒讓自己竊喜的引人疑竇。


畢竟，感情遲鈍的情人，在某方面，直覺依舊準確的嚇人。


也就是因為曾經以朋友的身分這麼貼近過，所以，全天底下只有自己看過，在結伴到海邊戲水、眾人嘻嘻哈哈玩的不亦樂乎之際，情人卻只是凝視著其中一個方向，噙著一抹溫柔無比的笑，淌下一行清淚。








那個女孩的事，他曾聽情人輕描淡寫的帶過。


群馬最快的下坡道手傳奇開始的起因，不過就是一個小小的約定，一個大大的盼望。




──很喜歡她？
──……嗯……
──你哭了。
──……涼介大哥……喜歡一個人，都要這麼痛苦嗎？
──如果痛苦，為什麼還笑的出來？
──……不知道啊……
──……
──……雖然覺得被背叛了，但曾經是那麼全心全意的喜歡著呢……所以才會不管想起多少次……都能為那種全然的心動而微笑吧……



對單純的情人來說，那是記憶中一段，不管蒙上陰影、或者無疾而終，都會令他微笑的青澀愛戀。


──因為很認真的喜歡了，所以就算難過，也不想否認曾經快樂的事實。








那我呢？


看著那雙溢滿愉悅的眼眸，不服氣的衝動硬生生在出口的前一秒被扼殺。


有什麼關係呢？
當時他是這樣安慰自己。
至少現在有資格站在那個人身邊的，是你，高橋涼介。
你沒有輸。




也不會贏。








當時沒能解開的心結，化成了小小的刺，在虛張聲勢的自信中被埋進心底最深處，還沒等到釋懷，就先狠狠的被扎疼了。


他忘了，有些事情，連時間也無法磨去。
比如深刻入骨的恐懼。
比如深刻入骨的愛情。




什麼群馬的帝王，在愛情面前還不是也只能無助的煎熬著，甚至連確定交握的手是否已有鬆動的跡象都不敢去確定，像個沒用的懦夫一樣，只想把時間凍結在這一刻。


至少在這一刻，藤原拓海還是他的。
他的。